夏风徐徐,门前那颗松柏树在烈阳下更显青翠,树荫下,小方正在听季萧尘说课。
白色宣纸上有两行字,一行字苍劲有力,一行字歪歪扭扭像爬虫。
“茕茕孑立,踽踽独行。”
那像爬虫的字自然是小方写的,季萧尘告诉他,要想读书先要习字,一个人的字最能表达他的品行和风骨,正所谓见字如见人,所以这些日子,凡是季萧尘教过的字,都要求小方课后读写,多写几遍,将字写好。
他如孩童学步,进程缓慢,但在季萧尘眼里已经很不容易了,最起码见他写一遍,就能依葫芦画瓢写出来,在读书上是有些天赋的,最重要的是小方肯学。
季萧尘指了指上面的字,说道:“你可知这两句话,八个字是何意思?”
这两句话不仅难写,也很难读,小方费了很大的劲才将它们勉强记住,能写在纸上,至于什么意思,他确实不懂,小方摇了摇头,表示自己的不明白,且端正了自己的坐姿,准备听季萧尘的讲解。
“茕茕孑立出自晋朝,李密的《陈情表》,指一个人无依无靠,孤苦伶仃,踽踽独行则出自《诗经》,它的意思是孤零零的独自走着,两句都是表达孤独之情。”
随着季萧尘的话,小方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,他现在读的书还很少,对于季萧尘说的什么《陈情表》,《诗经》,他都很陌生,但默默将书名记下了,等日后有机会一定要拜读。
季萧尘望了他一眼:“我要走了,今日是我教你的最后一节课,往后的日子需要你一人去面对,无人帮你,在求学的道路上,你或许会很孤独,但只要坚持,终有所成。”
轰的一下,小方脑子有一瞬间的发蒙,他喃喃一句:“老师要走了?”
季萧尘点头:“天下无不散之宴席,我帮你只能到此处,其余的路要靠你一个人走了……”
小方回过神,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,他深呼吸一口气,将笔搁下来,对着季萧尘的方向拜了一拜,郑重其事道:“老师在上,请受我一拜。”
说罢,头重重的磕在地上。
季萧尘忙蹲下来,将他扶起来,白皙的脸上映上一抹绯红,他略微咳嗽一声。
“都说了,不必喊我老师,我还没有资格当你的老师。”
小方说:“除了幼年教授我读书的先生,世子是第二个教我读书习字识礼的人,当的起一声老师。”
他如此执拗,季萧尘也劝不动他,只好作罢,只是承诺他等回了王府,一定将府中的他看完的藏书送一些过来,让他不要荒废学业,若有条件,最好还是上学堂,正正经经找一个老师。
那一个午日,季萧尘的教诲如春风细雨,一点点渗进小方荒芜的心中,令那颗种子发出芽,直至很久,小方依然记得此时此景。
三日后,马车停在了宁家门口。
从小方口中得知王妃要走的许氏连夜手写了一份陈情书,上面记载了相公的冤屈,她要将这份陈情书交给王妃,诉说她的冤情,再请王爷做主,替相公翻案。
苏氏说的不错,她不能藏头露尾一辈子,她要陈情,要上诉,要让儿子恢复原本的身份,让他堂堂正正站在阳光底下,她就赌一把,赌广平王如苏氏所说的一样公正廉洁,赌他能帮他们沉雪。
紧赶慢赶,在季萧尘等人启程之前,许氏赶到了,她风尘仆仆而来,令早先赶来送行的小方惊讶了一下,还没等他问,苏氏拉着她,带她到了孟氏住的屋子。
“我就知道你会来,便和王妃说了一会子话,才等到你的。”
许氏对着她福了福身:“多谢苏姐姐为我筹谋,若我夫君能平反,苏姐姐大恩,我必不相忘。”
“不说这些了,我只是举手之劳,快去吧。”
孟氏的屋子里放了几口箱子,里面放的都是衣裳,还有宁老头专门为娉婷做的小玩意,有能动的木鸟,会弹跳的木青蛙,都是手工做的。
季娉婷爱不释手,连睡觉都要握着木鸟,所以这次回府,这些小玩意也都要被带回去。
许氏进到屋内,看到身穿布衣却依然雍容华贵的王妃,心口一跳,忙低下头,跪下来,双手拿着陈情书,朗声道:“民妇有冤情要申,请王妃替我夫君伸冤!”
她的事情,苏氏没有和王妃说,她的嘴很严,生怕自己说漏嘴给许氏造成麻烦,故而孟氏对她的事情一无所知,接过陈情书之时,她扫了一眼,顿时瞳孔微缩,露出吃惊的神色。
孟氏第一反应没有绝对的相信她,只是妥善的将陈情书收好,严肃地对她说道:“涉及到朝廷官员,此事关系重大,你万万不能对他人透露半分,等我和王爷见面之后,再从长计议!”
她这般说,许氏只好应了,没有及时得到能被翻案的说法,心里微微有些失望,但同时许氏也知道伸冤之路,路遥迢迢,或许她要经过漫长的等待。
许氏俯下身子,对着王妃的方向磕了一个头:“民妇叩谢王妃大恩。”
孟氏抿了抿唇,上前一步将她扶起来,温声道:“别担心,若你们真有冤情,我和王爷一定会帮你的。”
听着她温和的话,许氏鼻子微酸,险些落下泪来。
正午时分,季萧尘毫不吃力地抱着又圆润了几分的宁锦绣,小姑娘知道他要走了,心里无比惆怅,世子哥哥是吉祥村长得最好看的小哥哥了,以后就很难见着,想想心里还有些小难过。
她并非是真正的婴儿,即使不舍得,也不会像别的小孩一样哇哇大哭,她只是不舍地抓着季萧尘的衣袍,将头埋在他的脖子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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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方站在他们面前,手里拿着他临摹的字帖,是他写的最好的一幅字了,他腼腆又局促,要将这幅字送给季萧尘。
季萧尘看了一眼,纸上写的并不是高深难懂的字,只是一个端正的福字,当即明白他的心意,对一侧的何伯使了一个眼色,何伯心领神会,收下这幅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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